然而被抛到这种绝地,整个世界却变得单纯了——变成了“人与自然”的关系,于是阳明被抛回“初民社会”,可以每天思考诸如“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?”这样最基本的哲学问题。在每一天都要经历生死之境且早已经过九死一生的情况下,——先受杖刑,后遇杀手,阳明终于知道什么叫做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。
置之死地而后生。在军事上,这也许只是一句鼓舞士气的大话,但在生存哲学,生存智慧的锤炼创建时,却是必须如此的“基本原理”:不临“实事”之真际,不可能求出真真切切的“是”来。用存在主意的话说,即:不进入临界状态,不可能发现生存的真是境遇,也就无法看清楚“在”的本质。阳明却无暇穷究这些“学”,他要捕捉的是切实而行的“理”。于是当他将37年的家底都拼将出来,把拥有的三千年的文化底蕴都用头皮顶出来之后,在一个春夏之交的午夜,顿悟了,这即是著名的“龙场顿悟”。
顿悟之后,阳明道:“圣人之道,我性已足。过去从外物求天理是舍本逐末了。由外及里的路子整个是一场误会。”乃知“格物致知之旨”,后由此而致“心即理”、“致良知”、“知行合一”三说,自成体系,又道:“王道息而伯术行,功利之徒,外假天理之近似以济其私,而以欺于人曰:天理固如是。不知既无其心矣,而尚何有所谓天理者乎?”驳斥理学,正式竖起心学之大旗。
“心即理”直承陆九渊。这一思想很明显地体现于王的一个论断:“心外吾物”。也正由此语,他被认为是中国主观唯心主义的代表人物。“心外无物”一说,颇近似于佛家的一段机锋:
“风动邪?幡动邪?”
“非风动,非幡动,心动也。”
这其实缘于王阳明的求思经历。与陆九渊近似,王亦曾经向虚幻之佛理寻求心学之突破,不同的是,陆是由于不屑于求名师,王则是求明师而不得。曾经有一个关于王阳明的传说,说是王到一座寺庙游玩,见一房门紧闭,好奇之下不顾知客僧苦劝,执意开门,结果大惊,原来房中有位圆寂的老和尚与王之面容极其相似,身后墙上还有一首诗,写道:
“五十年后王阳明,开门犹是闭门人;精灵闭后还归复,始信禅门不坏身。”
王黯然,知其乃自己前世,留下诗句:
“金山一点大如拳,打破维阳水底天;
闲依妙高台上月,玉箫吹彻洞龙眠。“
此事极玄,显然属于不可信之说,但是王阳明与佛家渊源之深可见一斑,也从另一侧面印证了佛理之于王的影响。
第二是“致良知”,关于此点,后世学者毁誉参半,甚至有人极端的认为。这是王拿来愚弄老百姓以利于统治者统御的工具,乃是大大的“毒草”,此言大谬。当时之世,紫禁城中,皇帝昏聩,数年不朝;朝堂之上,奸佞当道,良善遭恶;市井之中,百姓好淫,不死进取,可谓“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”,在这个时候,王阳明提出“致良知”之说,把一定的社会道德规范转化为人的自觉的意识和行为,强调主观立志和主体精神的力量,强调人的自我更新,倡导学习要自求自得,提倡人们“发明本心,固受自操”,使人明明德,修自身,实为劝世之良药。而改观今日之社会,道德底线已近于崩溃,恶人几无所畏惧,善者几无所依仗,骇人听闻之事,伤天害理之举,时有发生,岂可曰今日之道德论远胜于阳明之“致良知”邪?
王阳明最重要的一个思想是:“知行合一”。这是他最为人推崇的一个主张,也是他成为一代大家的“成名之作”,正是由于此说,他才得以成为与朱熹等人彻底“划清界限”,与陆九渊一道,负手傲立于儒家另一顶峰,让后人“传唱”至今。